一
八五年七月十八号是个晴天。跟所有晴朗的夏天一样,太阳落下去后,风就停了。
“刘二,钓多少了?”
“十几条。”
成群结队的 子在静止的河面上攒动。没有哪种钓鱼的方法比刷 子更不讲究了,不用漂不用坠,甚至连饵都不需要,只要把鱼钩往水面上抛。
“你钓多少了?”刘卫东身体微微后倾,抡起鱼竿,将鱼钩摔向河中央鱼群密集的地方,而后一抖腕,唰地一下提起来。
白光一闪而过。
邪了,又是一条!这狗东西,一拎一个准。周宝山悻悻地:“才六条。老子今天手背,拎起来全是空钩。他奶奶的。”六条小鱼横躺在脚边的杂草上。夏天的鱼不经放,突然之间就有一股恶劣的腥臭钻进周宝山的鼻子里,周宝山顿觉兴趣索然:“回吧,刘二。今天晚上309厂有电影。”
“什么电影?”
“《除霸雪恨》?要不是《奴里》?忘了。反正是外国的。”
阳光从地平线下射上来,将天边的一绺薄云渲染成晚霞。
刘卫东希望是《除霸雪恨》,这部土耳其片子他已经看过三遍了。第一遍是前年秋天看的,那时候他刚参加工作,在五处四队当电工,口袋里揣着第一个月的工资——二十九块半,他毫不迟疑就掏出两毛钱,一下子就看到阿莱芙胸前馒头一样的两个乳房。第二天晚上他又看了一遍,卖票的窗口很挤,他让前面的周宝山给自己带了一张。尽管后来看第三遍的时候就看不到阿莱芙的乳房了,但此后刘卫东的脑海里总能清晰地出现阿莱芙俏丽的身影、明亮的双眼,尤其是胸前那对洁白、小巧、匀称的乳房,就这样闭着眼睛,甜蜜地躺在床上,而后带着一脑门子的憧憬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
二
五处的生活区在309厂生活区的西边,刘卫东到家时妈妈和嫂子韩英正在厨房做饭。刘卫东家的房子原本是两间带一个厨房,老大刘卫国结婚时,老刘头让刘卫东搬出来,动手在自家厨房对面紧挨着隔壁人家厨房的空地上,搭了一间小房子给他住。五处的职工这几年都采取同样的办法来扩大自己的居住面积。
刘卫东进厨房拿了只瓷盆放在门口,鱼倒在里面,满满尖尖一盆。韩英欢快地说,呀,这么多啊!军军,快来看你叔钓的鱼。韩英俯身看鱼时,两个奶子象一对活蹦乱跳的小白兔,一下子就从宽大的领口蹦了出来,跳入刘卫东的眼中。刘卫东只一瞥,赶紧移开视线。嫂子生孩子后象是变了一个人,明显不太注意细节。阿莱芙的乳房虽然小,但看上去更加结实、坚挺。
女人生产后就从大姑娘小媳妇一跃而为妇女了,矜持和羞涩没了,泼辣多了。刘卫东电工班上的几个妇女常拿刘卫东开玩笑,刘卫东不爱说话,刚进单位时见到女同事脸都红,她们嘻嘻哈哈地说道,多纯的小伙子啊,然后就捏捏刘卫东的鼻子,要认刘卫东为小弟,要他喊姐。刘卫东发现自己窘迫的外表下,其实有一丝酥酥的感觉。直到今年刘卫东才敢抓住她们捏他鼻子的手,使劲地握着,不放,而她们看起来也不在意。虽然都是干活的,但她们的手就是比男人的手柔软。生活再怎么粗糙,女人总归是女人,跟男人不一样的。
最近班上有个妇女正值脯乳期,乳汁分泌旺盛,胸前常被湿出手心大的一块,薄薄的汗衫贴在大大的乳房上,乳头分外扎眼。尽管刘卫东爱脸红的毛病已经被同事们修理得差不多了,但看到这一幕仍免不了心跳加速。虽然不是故意去看的,但刘卫东怀疑自己有时候就跟电影里偷窥的卡西姆一样,心怀鬼胎。也许确实是这样的,为什么这些日子总喜欢突然从工作现场返回班组呢?细究起来毫无道理,那些绝缘胶布,或者扳手什么的,并不是特别急需。借口罢了。这很无耻。
今天上午九点多种刘卫东又突然从现场返回班组,这回终于撞上女人正在奶孩子。女人的两个手指按住乳晕的上下两边,乳头塞在孩子的小嘴里,裹着奶头的孩子的小嘴一鼓一鼓地。那片引人遐想的洁白的地带,像白雪在阳光下闪耀出光芒。
刹那间的惊悸后,刘卫东就恍惚了。
“嘿,嘿。”另一个女人走过来,一只手在刘卫东的眼前晃了晃,声音飘飘荡荡,深邃得如同女巫从遥远的世界发出的呼唤:“二子,想喝奶了?”
刘卫东矍然惊醒,极度惶恐,语无伦次地:“我……我,不是的,我回来,拿……拿,工具,干活,张师傅他……”刘卫东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转身溜走。女人们长长的开心的大笑贴着刘卫东的身影,来回跳跃。
我大概骨子里就是坏人。刘卫东想。
三
夏天天黑得迟,周宝山七点多钟来喊刘卫东时,天还亮得很。老刘头刚洗过澡,站在路边上,拿一把芭蕉扇,呼哧呼哧扇着自己不停冒汗的额头。老刘头是文革前的八级钳工,用刮刀手工刮出来的面儿,比磨床磨出来的还要平。老刘头没什么文化,但人正直,在群众中颇有威信,文革时还在刘卫东他们学校当过工宣队代表。
周宝山从自行车上下来,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刘叔”。
老刘头眼皮翻翻,似答非答地:“嗯”。周家有四个儿子,个个膀大腰圆,齐刷刷站出来,谁都犯怵。但是老刘头镇得住他们,周家老三周铁山从工地上偷铜偷铁,好长时间没人敢过问,有一回撞到老刘头手上,老刘头像拎小鸡似的把周老三拎到保卫科:“你他妈的就这球本事啊!兔子不吃窝边草,有能耐到外面打天下去。”周家四虎事后屁都没敢放一个。当时就有人说,老刘头是“五处的花和尚”。老刘头刚开始听说这话有些疑惑,以为不是什么好话,后来问儿子才知道,花和尚就是梁山好汉鲁智深,也是苦大仇深的正面人物。
两个半大小子从刘卫东的小房子里出来,推上自行车往东走。
“别给老子惹事!现在正严打呢。”老刘头看着他们,恶狠狠地吼了一句。
“你个死老头子,发什么神经啊!你儿子像个会闹事的人吗?”刘妈妈不满地责备老刘头。老刘头没立即答腔,盯着两个孩子的背影,直到他们跨上自行车骑远,这才转过头来对老伴嚷嚷:“你以为我是说咱儿子啦?我是说给周老四听的!你看看他什么打扮,头发比女人还长,穿得花里胡哨的,还戴个太阳镜,晚上有太阳吗?你儿子迟早会被他带坏。”
露天电影在309厂生活区的足球场上。
“老四,到这儿来。”周宝山和刘卫东刚停好自行车就有人大声喊道。
“妈的,我三哥在这儿。”周宝山看见了他哥周铁山,对刘卫东撇了撇嘴,极不情愿地向前面那一堆人走过去。
五处的人到那儿都喜欢扎堆。
“我找了一个下午太阳镜,问你也问了七、八回,这咋跑到你脸上来了?”周铁山虎着脸:“摘下来。”
周铁山接过太阳镜架到自己鼻梁上,神情开始悠闲起来。周铁山的个子有一米八,比周围的人要高出半个头,戴着一副稀罕的太阳镜,得意地左顾右盼。“哎,猴子,我那盘张帝的磁带,你翻录好了没有啊?都快一个月了,你鸟人是不是不想还给老子啦?”周老三看见瘦得麻杆一样的王猴子,忽然想起这么一档子事。
猴子一拍脑袋:“我操,忘得一干二净。三哥,明天一准送给你。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猴子从屁股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掏出一根刚想递给周老三,周老三一把将他手里的整包抢了过来。“你拿来吧你,看你那小气巴拉的样子我就来气。”周老三把猴子只开了一点小口的烟盒整个撕开,掏出烟来挨个散:“哥几个,我请客,青岛前门。”散到周宝山和刘卫东面前时犹豫了一下:“你俩会抽烟吗?”说归说,周老三还是派出去两根。
猴子有些尴尬,看到刘卫东也点上了一支,于是想叉开话题调节一下情绪:“刘二,你小子也抽烟了?小心你家老头子发现了揍你。”
刘卫东正在想说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的时候,周铁山冲猴子圆眼一瞪:“你他妈的说什么呢,欠扁啊!”
“削他。”周宝山紧跟着。
周铁山一扬胳膊,却没有打下去,手停在半空。看见猴子慌忙躲闪到别人身后,周铁山得意地大笑:“哈哈哈,怂样。”而后扭头对周宝山和刘卫东说道:“你们玩你们的去。别他妈没事找事,这里是309厂的地盘,小心老严把你们逮起来。”
老严是309厂的保卫科长,有枪。
五处的人与309厂的人,文革的时候就分属两派,武斗时打得难分难解,是全市革命热情最为高涨的两个无产阶级革命队伍,后来双方都消停了,各自回家过日子,但等到周老三他们这拨人出来混世时,双方又自然而然地以地域为界形成两股势力,水火不容。五处是干工程的,人野,常常把309厂的人打得屁滚尿流。309厂的人吃亏了就到老严那儿告状,老严于是领着公安到周家,要周老三赔医药费。周老三气不过,指使手下砸了老严家窗户。老严什么话都没说,不调查了解就把周老三关了一天一夜。周老三更加气不过,让手下人再去砸。老严还跟上次一样,把周老三提来又关了一天一夜。早上放人时周老三问老严凭什么关人,老严不答理他,只是说,你走不走,不走再关你一天一夜。就这样砸了关,关了砸,搞了几个来回。那时候也是夏天,夜里面蚊子闹哄哄的,周老三又热又饿又渴,一边大骂,一边乒乒乓乓地砸门,折腾到后半夜,实在是累了,躺在水泥地上,任凭蚊子咬。周老三恨得咬牙切齿,托人给老严带话,说要卸他一条胳膊。老严是第一批自卫反击战的兵,他不紧不慢地对来人说,我等着呢,你叫那鳖三多带几个人来,我都死过几回了,掉一条胳膊也没多大关系。周老三被老严整得一点儿脾气都没有。
四
天色渐渐地蓝了,放映员树起两根杆子扯开银幕,球场上四下散开的人于是聚拢过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除霸雪恨》。”刘卫东自言自语。
“管他是什么呢,玩儿呗。嘿,瞧那边。”周宝山用手捣捣刘卫东。顺着周宝山的眼神望过去,刘卫东看见银幕东面球场的入口处走来两个姑娘。“妈的,309厂的娘们天天坐控制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就是比我们五处的女人水灵。”
刘卫东倒不觉得五处的女人有多差。许多周宝山认为漂亮的女孩,刘卫东很不以为然。比如说三队的苏文华,她是三队的会计,周宝山说她腰细,腿长,皮肤白,是三队最漂亮的。这就不能不让刘卫东鄙视周宝山的眼光了:就苏文华那张包子脸,咱们四队随便拉一个女人出来哪个不比她好看?最让人义愤填膺的是,苏文华肯定也自以为自己美得不得了了,走路时小腰笔直,目不斜视,高跟鞋敲着水磨石的地面,“咚咚咚”地作响。蛾子做过一回蛹就认为自己也是蝴蝶了,什么玩意儿!刘卫东上高中时就有一种冲动,那就是走到她身边,无比庄重地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你很丑。”
“你觉得这烟怎么样?”周宝山吐出一个烟圈忽然问道。
“还行。”
“我喜欢抽外烟。外烟你抽过吗?第一次抽有些呛,混合型的,习惯了就没事了。我喜欢抽万宝路,健牌,有劲。前门烟太软,不管是青岛前门还是上海前门,抽到嘴里都是软棉棉的,国产烟都这样。”
周宝山像个老烟枪那样说着自己对烟的感受。刘卫东将信将疑,周宝山有时侯喜欢把事情往邪乎里说,以显示自己的见识,好让别人羡慕他。刘卫东的爸爸老刘头不抽烟,他哥刘卫国也不抽烟,刘卫东是最近刚刚开始抽的,觉得烟都一个样。听人说抽烟提神,刘卫东从来不曾有过这种体验,一根烟完整地真实地不假模假式地抽完后,头肯定有些晕乎,要是还接着抽,直接就想吐。
放映机架起来了,放映员用手盘着一高一矮的两盘影带。心急的孩子在人堆里站起身,对人群边上四处张望的大人招手:“妈妈,妈妈,位置在这儿呢,快来呀。”
周宝山闷站了一会儿,倍感无聊,对刘卫东说,还早呢,去喝瓶啤酒吧。两人于是去球场旁边的小店买啤酒。
从小店里一人拎一瓶啤酒出来,爬上球场西边的主席台,居高临下地蹲在台檐上,旁若无人地喝酒,说话,引人注目,这样就有了一种黑道人物的感觉。周宝山和刘卫东都喜欢这种感觉。一个姑娘走来,周宝山含着手指打了一个响亮的呼哨。姑娘似乎没听见,昂着头从主席台前走过去。
“傲得跟保长似的。”周宝山嘀咕一声,喝了一口酒,扭头凑到刘卫东耳边,压低声音神秘地说:“告诉你件事,我前天摸过女人的奶子了。”
“吹牛。”
“骗你小狗。前天中午我三哥带了个女人在他宿舍喝酒,那女人穿了件连衣裙,两个胸脯大得像小山似的。她喝多了,我三哥上班后她就躺在我三哥床上。我刚好到我三哥那儿去玩,一看宿舍里没有别人,我就悄悄地上去,在她奶子上揉啊揉啊,揉得她直哼哼。”
“她醒了?”刘卫东的胯下情不自禁地有了反应,裤衩被顶了起来。他感到非常不自在,换了个姿势,努力控制着,惟恐被人看出。
“醒个屁,睡得跟死猪似的。我想把她奶子露出来,裙子没法脱,手又伸不进去,拉链像是在背后。我心里也害怕,害怕我三哥突然回来。后来我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就不敢动了。你千万别跟别人讲啊,我三哥知道了会捶死我的。唉,女人的奶子真他妈软,软得就像刚买的棉花胎。”
啤酒的泡沫顺着周宝山的嘴脚流下来,挂在下巴上,一滴一滴往下掉。
刘卫东觉得他这回说的是真的,不像是大话,于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迅速弥漫开来。刘卫东的心里一下子变得空空落落的,一种极不甘心,无可奈何,又无法挽回的失落,就像看到阿莱芙被卡西姆强暴的场面后,再一次在银幕上看到阿莱芙出镜时的心情。
一束强光从放映机的镜头射出来打到银幕上,音乐响起来了。果然是《除霸雪恨》。刘卫东一振,纵身跳下主席台。
“嘿,干吗?”
“我到前面去。”
“神经啊?”周宝山在后面骂道。
刘卫东像鱼儿一样,见缝插针,从人群的最后面一直游到最前面。前面坐着两个姑娘:一个穿白短袖烫发的女孩,还有她的同伴。
女孩和她的同伴坐在一张长条凳上。今天看电影的人多,后面的人时不时地就蹭到女孩的后背。女孩并没在意,感觉后面的人靠上来时,女孩就向前倾倾身子,后面的人缩回去后,女孩又把腰挺直。女孩轻轻摇动手里的折扇,偶尔与同伴说几句话,然后嫣然一笑。如果槐花有红色的话,女孩微笑时鲜嫩的嘴唇,就是两片含露乍开的花瓣。
烫成波浪的头发上溢出丝丝幽香,淡淡的,钻进刘卫东的鼻腔。刘卫东忍不住深呼吸一口,低头看到女孩粉色的脸庞,细腻的鼻尖。
银幕上身穿比基尼的阿莱芙在河边洗澡,镜头从下往上,由远而近,阿莱芙修长的双腿,光滑的小腹,坚挺的双峰,一一弹拨着游走于刘卫东全身的每一根神经,这些乱麻般的神经在刘卫东空白的大脑中万马奔腾般汇聚,交织,撞击,演绎成一首摇荡心旌的交响曲。这首交响曲的指挥棒恰是阿莱芙明澈而略带幽怨的目光,一跳一逗,形成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将刘卫东推至风口浪尖。
刘卫东血脉贲张起来。
前面的女孩感觉到背后的异常,对身旁的同伴埋怨道:“后面那人烦死了,不知道什么东西,老是顶在我背上,让都让不掉。真讨厌。”同伴不经意地向后靠了靠,扭头一看,顿时目瞪口呆。
就在刘卫东被欲望焚烧的目光与女孩的同伴惊愕的眼神相碰的那一刻,阿莱芙的指挥棒突然被冻在半空,交响曲戛然而止,刹那间万籁俱静,一片空灵,紧跟着,一股泉水跳跃着从丹田之间喷涌而出。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生命体验,长时间的压抑被瞬间释放了,刘卫东禁不住呻吟起来。数秒钟后,风停了,雨止了,海面平静了,刘卫东升华了。
女孩的同伴突然间明白过来,凄厉地失声大喊:“啊——,抓流氓啊!”
五
刘卫东随即被扭送公安机关。
一九八五年九月二十三号,仪城市人民法院在309厂足球场召开公判大会,流氓犯刘卫东被宣判死刑,立即执行。
在押赴刑场的路上,刘卫东看见蹲在路旁一个角落里的周宝山。
周宝山神情木然,他看见刘卫东像平常那样,对他浅浅一笑。